這一封書信要經過千萬裡之遠的路程,或許即便到了京城,薛遠也得不到迴響。看着驛站官員離開的背影,薛遠筆直站在雪地之中,黑髮隨髮帶飛揚,旗鼓在身邊獵獵作響。

他將目光轉到了更北的地方,如果快一點的話,如果再快一點的話,他是否可以在春風二月回京?

*

邊疆的春節過得熱熱鬧鬧,而京城之中的聖上,在大年三十之前,迎回了派去行宮的太監。

太監奉上了宛太妃寫於聖上的書信,顧元白將書信放在一旁,只認認真真地問道:“宛太妃身體如何?”

若不是顧元白身體不好,更因爲去年的大病而對冬日杯弓蛇影,他必定要親自前往避暑行宮,同宛太妃好好過個年。

太監道:“回稟聖上,太妃身子尚算安康。只是着實想念聖上,小的到達行宮時,正瞧見太妃在望着一疊梅花糕出神,太妃身邊姑姑道,那正是聖上年幼時最喜吃的糕點。”

顧元白感慨,笑道:“確實,朕現在也很是喜歡。”

太監便細細將宛太妃的瑣事給一一道來。

顧元白聽得很認真,時不時出聲問上幾句,宛太妃現如今一日吃上幾次飯,一次又能吃多少。他問得不嫌煩,回話的人也不敢絲毫應付,一問一答之間,便過了一個時辰。

顧元白回過神來,讓人退了下去。然後展開手中書信,一字一句讀着上方的內容。

宛太妃也極爲掛念顧元白,但她不厭其煩地說了許多遍,讓顧元白切莫冒着寒冬前來看她,她在行宮之中一切都好,吃得好住得好,唯一遺憾的,那便是皇帝不在身邊吧。

只是若皇帝在身邊了,宛太妃也不會過多的和顧元白見面,以免天人相隔那日,顧元白的身體會撐不住如此悲慼。

顧元白看完了信,信中細如流水般的思念仍然縈繞在心頭。他突然讓人送上狐裘,帶上了皮質手套,在衆人陪侍之下,走到了御花園之中。

御花園有一片梅花地,淡紅一點於雪地之間,走得近了,清香也帶着凌冽寒氣襲來。顧元白走到了這處,上手去摘下了一瓣滴着化雪的梅。

梅花紅色碾於手上,顧元白道:“拿些手帕過來,朕採些梅花,做一做梅花糕。”

*

除夕時,宮中本應該辦一個宮宴,但聖上以身體疲乏爲由,只讓諸位宗親大臣闔家團圓,勿用來陪他。

聖上宮中並無宮妃,也並無孩童。以往時未曾覺得什麼,年跟總會覺得寂寞。顧元白也察覺到了宮中的寂靜,他想了想,讓田福生挑了幾個品性優良又不失活潑的宗親孩子,待年後送到行宮之中,去陪一陪宛太妃。

田福生應是,又多問了一句,“聖上,宮中可要也召來幾個小公子在殿前逗逗趣?”

“不用,”顧元白哭笑不得,“放到朕的身邊,宮中就不安寧了。”

宮中的這個年便這樣平平淡淡地過去了。等年後冬假結束,大恆朝上上下下的官員重新回到了官府之中,朝廷一馬當先要開始準備的事,正是三月份的武舉。

武舉五年一次,這一次正好輪到了文舉的次年。大恆朝的武舉盛況同樣不輸文舉,顧元白下了朝後,去翻了翻宗卷,將以往的武舉狀元的卷子也拿出來看了一遍。

武舉並非只考武學,除了身體素質之外,還需具備軍事思想,學習過兵書懂得排兵佈陣以及如何尋找地方安營紮寨等等的學識。

顧元白將以往的武舉計分方式重新制定了一番,考驗身體素質的方式也換了另外的一種方法。

他想着這些折騰武舉生的辦法時,眼角眉梢之間都帶上了輕鬆的笑意。

自己的身體不好,折騰起別人來確實別有一番樂趣。

在皇帝陛下滿足了自己的惡趣味之後,時間,也很快走向了二月。

北疆的奏摺開始一封封如雪花般飛入了京城,從二月初開始,邊關戰士就頻頻與遊牧民族發生了衝突,在一次又一次的衝突當中,這些已經離了心的契丹部族們,分批承受了大恆士兵的攻打之後,終於想要摒棄前嫌,打算共同對抗大恆了。

而在這時,契丹八部還完備存留的部族,只剩下其四了。

遊牧人凝成一股繩後,他們對大恆的威脅力將會大幅度的提高。將士們對此嚴陣以待,正準備在適當時機提出議和之事時,契丹部族之中卻發生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。

契丹病重的大首領死了。

原本打算聯合起來的契丹各部族之間又是暗潮涌動,用不到大恆的人動手,他們已經隱隱有敵對分離之兆。

二月中旬,契丹人在內外不安之下,竟然主動找了大恆人求和。

薛老將軍既覺得驚訝,又覺得此事在情理之中。他同契丹人好好商議了一番求和事宜,將聖上所想的那番將其同化的想法,暗中埋下了一個引線。

等大部分的遊牧人不必戰爭也不必掠奪就能得到糧食、茶葉、調料和綢緞時,當他們想要的東西只需要去商市用大恆的錢幣就可以換來時,他們還願意掀起戰爭嗎?

百姓不會願意。

他們逐漸會安於現狀,最後會成爲大恆飼養駿馬的馬場。

從八月到二月,長達六個月的邊關對峙,到此刻終於結束了一個段落。在薛老將軍上書的奏摺之中,他將會留守原地看管商路建起一事,而負責運送軍糧和軍隊的薛遠薛將軍,已經帶着人馬回京了。

日思夜想,飛一般地奔馳回京了。

顧元白將這則奏摺足足看了好幾遍,身體中的血液也好似跟着薛老將軍這簡短的話語而沸騰起來。他的面上泛起薄紅,眼睛有神,朗聲道:“好!”

六個月,終於結束了!

顧元白忍不住站起身,都想要高歌一曲,但他終究只是平復了胸腔之中的激盪,雙手背在身後,站在殿前看着外頭景色,眼中好像穿過千山萬水,看到了邊疆的萬馬千軍。

開心,很開心,開心得只想要笑了。

天時地利人和都好似站在了顧元白的這邊,契丹人的內亂註定要掀起可以攪動其整個部族的大動靜,這樣的內亂,若是沒有強有力的領頭人橫空出世,甚至有可能會持續幾年以上。

顧元白滿腦子只注意到了這一件事,只想着這一件事。等到夜色稍暗,到了晚膳時分時,他纔想起了薛老將軍奏摺之中所言,薛九遙要回來了。

薛九遙啊。

顧元白有些恍惚,剎那之間,他眼前突然閃過薛遠朝他嘴角一勾,虛假笑着的模樣。

修長挺拔,客客氣氣。

聖上想起什麼,回頭同田福生問道:“前些時日,薛九遙是不是送上了一封書信給朕?”

田福生點了點頭,恭敬應道:“是。”

顧元白還未曾看這封信,但一想,八成應當是感謝他送花的恩德,便隨口道:“去拿過來讓朕看看吧。” 「你以為我不想嗎?我的周圍,全是眼睛。保姆,親娘,先生……我白天往兔子籠子多看了一眼。兔子的屍體,晚上就會擺到我的枕頭上。

我想過不幹,想過反抗,後果無一例外,都是我敗了。從十五歲反抗到了二十五歲。可是沒有用。

木文榮,我想過求助你,那時候你意氣風發,還能看到我?這就是我的命。從小我就比不過你,你是天上的星辰,我只是地上的塵埃。

爹從小就重視你,視你為驕傲。我不過是小老婆生的,我不給他丟臉,就是好樣的。

憑什麼?我努力了半天,我的生父告訴我,我不是木家人。可笑之極!」

「你的選擇,讓你成為了倭國人。這是你走出來的路!若你堅定自己是木家人,沒人能強迫你!」木老心神俱疲。

「是啊,我自己的選擇。我不選擇做西川,我做誰呢?當年你殺了我那麼多同胞的時候,你有心軟嗎?

你不記得了嗎?我問你,如果再見到倭國人你會怎麼辦?你還記不記得,你是怎樣回答的?」

木老彷佛陷入了回憶,那時候自己年少氣盛,正巧國家陷入危機。他毅然決然的加入了反戰組織。

他利用自己所學,跟玄門的同仁們。粉碎了倭國風水師組織,很多次的陰謀。幾年之後,自己回家探親,彼時戰爭已經結束了。

二弟曾經問過自己這個問題。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?

「倭國人陰險狡詐,若我再遇到,必殺之!」

木老閉上了眼睛。

「你就是因為我這句話?那你可知,倭國人犯下的罪孽?若你知道,你會理解。我當時的心情。」

「我不理解,不想理解!你們都是劊子手,把我變成了這樣!……」

木文曜話沒說完,直接暴起,一個鷂子翻身,衝到了木老的面前。柳叔沒防備,想也沒想的擋在了木老的面前。

木文曜看到這個情形,不管碰到的是誰,用手指頭直插柳叔的雙眼。

柳叔下意識的閉上雙眼。把木老的椅子往後推。只是耳邊的勁風聲,突然停了下來。

「柳叔,快起來。沒事了。」木易安把他扶了起來。

「小安,傅焱?你倆啥時候回來的?」柳叔起來之後,發現木文曜被符紙定身了。

「我倆院子外邊看了一會兒了。」傅焱笑了,她和木易安,在木文曜進入第八層的時候就回來了。

倆人沒有打擾,只是默默的在觀戰。看到木老眼花繚亂的操作,木易安都傻了。爺爺真棒啊!

傅焱也覺得自己受教了。木家的傳承,在木老身上,顯現的淋漓盡致。

「倆兔崽子!快把我掀起來!」木老的椅子被柳叔推到了牆角,直接倒了。木老頭衝下,腳朝上,在地上躺着呢!

三人趕緊把他扶起來,把躺椅也扶了起來。

木老坐好,看到了定在那的木文曜。先讓他定會兒吧!

「你倆那邊咋樣?」

「周揚招了。爺爺,我娘的事情,是周揚乾的。木成功幾人還么審,現在估計李處長他們正在處置。」木易安簡略的說了事情的經過。

「竟然是他?」木老也大吃一驚。

「是他,但是木成功說他打亂了計劃。他們的計劃……」

木老聽完之後,感覺自己又想吐血了!

「傅焱,鬆開他,我要問問他,他到底把木家,把華國的東西,倒騰了多少出去?!」

傅焱走過去,撕開了符紙。

木文曜瞬間掉到了地上。他剛想站起來,傅焱在他身上點了幾下。他重新跌坐在地上。

「木老爺子,別掙扎了,您的兒子和孫子,都被抓了。痛痛快快的解解惑,我跟李處長求個情,給您個單間怎麼樣?」

傅焱靠近木文曜,說話的同時,利用天眼讀取他的記憶。

「哈?倆廢物!抓了省的我處置他們。臭丫頭,你以為你是誰?」木文曜沒看的起傅焱。

「木爺爺,您介意我用一下我的新符紙嗎?」傅焱轉頭問道。

「哦?丫頭,你又有新的了?用啊,直接用。」木老有點興奮。

雖然剛才自己確實被他,擾亂了心神。但是多年的互相算計和防備,已經把兄弟之情都磨光了,耗盡了,倆人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。

「那就試試。我的真話符?老爺子,借你的筆墨用一下?」傅焱走到了桌子邊上。幾張符紙,沒用五分鐘。

「嘖嘖,人比人氣死人。」木老看着傅焱,覺得自己孫子可以扔掉了。

「來吧,木老爺子。我看看啊,這張符紙。你要是說謊的話,就會渾身猶如螞蟻叮咬,這一張,說謊的話會猶如刀割。你選擇一張吧。」

「你跟他廢什麼話?」

沒等木文曜反應過來,木易安走過去,拿起她手上那張螞蟻叮咬的。直接拍在了木文曜的腦門上。

「你的親生兒子,現在在政府做事?他的名字。」傅焱直接說出了她看到的事情。

「……」木文曜沒說話,他選擇閉嘴。

「你想好,一會兒不說話也會起作用。」

果然沒一分鐘,木文曜身上就如千萬條蟲子在爬。讓他想起了,當年蠱蟲入心的感覺。

「還不說?可能不太夠啊?」傅焱說着就把另一張也貼上了。

木文曜覺得自己不光受蟲子叮咬,還被一刀一刀的割著。就這樣,他忍了半小時。

「我說,是,是……」木文曜最終沒說出什麼話。暈過去了。

「傅焱,他這是?」木老看着他可別死了,好多事情還沒問出來。

「木爺爺,別着急。他暈了。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,倒是嘴硬了。

「你怎知道?」

「您看他的面相,只有一子。夫妻緣分倒是很多。所以,明面上這倆,肯定都不是親生的。親生的另有其人。

不過他說不說的,都不影響大局。木爺爺,我倆現在去把他交給李處長那邊。

咱們的網收的差不多了。只等著明天一早了。」

木老雖然疑惑,不知道葫蘆里賣了什麼葯。但是還是答應了。柳叔也跟着去了。

豈不知,傅焱根本不知道,她想了一個辦法,能試探出來,木文曜背後的王炸。 門被打開,站在裡面的是一位身穿暗紅色大號無袖T恤的女士,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,由於身高較高的緣故顯得整個人都挺魁梧的,最重要的是…

無袖T恤成功展示了她發達的三角肌和肱三頭肌,工藤新一下意識咽了咽唾沫,這上臂的圍度簡直就是自己的兩倍啊,這一拳頭下來可能比小蘭還可怕。

身高符合自己的推測,就連她健壯的身材也符合兇手的特徵之一:力氣大。

「警部先生,你是有什麼事情找我嗎?」江口有紀看向鬼澤崇,問道。

笹島律聽到她這句話后,微笑道:「江口小姐,有一些話想要問你,請問方便聊一下嗎?」

興許是鬼澤崇臉上掛著的笑容,也可能是身後跟著一位年輕的國中生,江口有紀反倒是放鬆下來,她點點頭很是配合道:「可以,警部先生裡邊請。」

江口有紀的家整理的還算乾淨,客廳的電視櫃旁放著兩三組不同規格的啞鈴,靠近陽台的位置也有放不少健身器材,能看出來是一位熱愛健身的女子。

就連茶几上還擺放著幾瓶蛋白粉,笹島律心裡忍不住腹誹道:還真是對肌肉非常執著的人啊,都練成那樣了居然還打算增肌。

江口有紀走到開放式的廚房間,她拿起榨汁機裡面像是番茄奶昔的飲料,問道:「警部先生,請問你要來一杯嗎?」